斯霞，对于小学教育界来说，这名字太熟悉了！她是我国当代广为人知的优秀小学教师中的一员。

进入80年代，斯霞已达古稀之年，但我们不时可从报纸、杂志上看到她写的文章或是记者采访她的报道。约请她讲学、写稿、题词的，要求和她见面、交谈的，仍连续不断。

斯霞，从一个师范毕业生到一个普通的小学教师到成为一名出色的小学教育家，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热爱教育热爱儿童的赤诚之心，靠的是精益求精的教育实践，靠的是党给予她的教育和日益强化的信念。

终身许给少年儿童

20年代，斯霞借了小学毕业文凭，考上了杭州女子师范学校。在师范学校五年，她受到了正规的师范教育，受到了教师良好的熏陶，她立下了把自己“终身许给少年儿童”的志向。别人嫌和孩子打交道又烦又没意思，她却觉得和天真活泼的孩子们生活在一起自有乐趣，看到孩子们进步，感到莫大欣慰。在她的历程中，好几次出现了可以找个“更好的职业”的机会，她放弃了；好几次遇到过失业的威胁，她仍然向着小学教师这一行；晚年，领导上要她当南京市教育局副局长，她不肯就任，拖了两年，还是坚决辞去了。

在旧社会，斯霞喜爱小学教育这一行，可是没有条件深入钻研业务，总结经验，她只是一名“教书匠”。解放了，在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领导下，在各级教育部门的亲切关怀下，她的思想认识飞跃了，她在一篇文章中写道：

当我在党的教育下，逐步树立了一切为着孩子的成长，一切为着祖国的未来这样的信念时，我感到我是幸福的。

有了这个信念，我千方百计地去钻研我的工作，如饥似渴地去补充我的知识，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有了这个信念，个人的安逸，家庭的幸福，如有必要，我都能牺牲；有了这个信念，什么样的屈辱我都能忍受，什么样的磨难我都不怕；有了这个信念，所有那些瞧不起“孩子王”、瞧不起小学工作的世俗观念，都不能使我动摇，我都可以像抹去一缕蛛丝般地把它们丢在一边。

在新中国的怀抱里，斯霞的教育思想日趋成熟，教学艺术日臻完美。斯霞，小学教育界的“梅兰芳”脱颖而出了。50年代，她是南京市的先进工作者；60年代，她参加了全国文教群英会，当上了全国三届人大代表；粉碎“四人帮”以后，她被评为江苏省特级教师，省和全国的劳动模范，省和全国的人民代表。她还是省和全国的教育学会、小学语文教学研究会的顾问。人民教育出版社、上海教育出版社都出版过她的教育教学经验，江苏教育出版社出版了《斯霞教育文集》。她是我们小学教师中的佼佼者。

不愿离开学生和课堂

斯霞热爱教育，热爱儿童，因此她能透彻地了解儿童，切实地培养教育儿童，得以较早地进入小学教育的“自由王国”。20多年前，斯霞自信又自豪地说过这样的话：“要使一班50多个活泼好动的儿童都能集中注意力听你的课，跟着你的思想活动，”“决不是像一般人所想象的那么容易。”“课文越简单，儿童年龄越小，也就越难上好课。”“一个教授或是专家未必能上好一堂小学里的课。”教育“是一种科学，也是艺术”。她对教育理解得越深刻，她就越发爱教育、爱学生。50年代中期，她以“我爱我的工作”为题发表过文章；70年代末期，她以此为题，在全国教育学研究会第一届年会上作过长篇报告，赢得与会者的一致好评，《文汇报》不惜篇幅，分两次刊登了《我爱我的工作》这个发言摘要。

极“左”思潮泛滥时期，斯霞对教育事业对学生的深沉的爱被一些人曲解。她关心爱护学生的事迹，被指责为“童心”“母爱”，资产阶级人性论、人道主义，资产阶级教育思想……在全国范围遭到不应有的批判。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她被扣上种种帽子，赶出了课堂，受尽了屈辱。可是她最遗憾的不是被曲解、受屈辱，而是“不让我进课堂教课，强迫我把第二轮五年制教学试验停下来”。

粉碎“四人帮”后不久，在省教材编写组工作的斯霞，三番五次请求领导让她返回学校。领导对她说：“你年纪大了，学校工作太辛苦，身体搞垮了怎么办？”斯霞回答：“一个人总是要死的。我也知道学校工作很辛苦、很烦琐，但我愿意。我不愿离开学生，不愿离开课堂。”于是，她回到了教学第一线——南京师范学院附属小学。我们大家熟悉的小学教育界第一部拍摄成功的教学电影《我们爱老师》就是回校第二年——1978年摄制的。

那几年，斯霞是带着再一次获得解放的幸福感，奋力工作着。繁重的工作和任务，把她累倒了！1980年6月起，不得不退出了课堂教学。但没休息几个月，她又奇迹般地战胜了病魔，又正常上下班于南京师范学院附属小学。

沸腾的学校生活，丰富的儿童情趣，始终吸引着她。邓小平同志对小学教师说过不少鼓励的话，其中有一句话是：希望你们做一辈子小学教师。斯霞自慰地回答：“这一点我总算做到了。”

全面关怀学生

小学教育是基础教育。孩子进入学校，教师是他们心目中最尊敬的人。正因为如此，教师就要尽可能给孩子以完美的教育。不仅要给他们文化科学知识，发展思维能力，还要培养他们良好的品德行为，美的情操，促进他们身体的健康发育。因此，教师要全面关怀学生。可是要把全面关怀融汇贯通于教育教学的实践之中并非易事。特别是在传授知识时，教师往往只注意纪律、作业质量、速度等，不太考虑到孩子的学习卫生、体魄健康。斯霞能做到这一点也是有一个过程的。50年代中期，斯霞有次公开课后，听到这样的评议意见：“学生在听教师讲解的时候，坐的姿势都很端正，但是在写字的时候，有些学生的姿势就不正确了。应该训练学生拿笔和用笔的方法，如果有的学生拿得不对，要纠正他的错误，使他们用笔像用筷子一样的熟练，一样的灵活。……应该向学生提出这些严格的要求，因为这样不但可以使字写得好，而且与儿童的健康也有关系。”这段话，深深教育了斯霞。她说：“过去，我在这些地方虽然也是注意的，但是经常性地检查和纠正却做得不够。”“学生课堂作业时，只注意作业做得对不对，字写得好不好，并不关心写字的姿势如何。”此后，斯霞就严格训练学生，经常地注意学生的学习卫生。她教过的班级，学生学习成绩好，读写姿势正确，患近视的也少。

斯霞在长期教育实践中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早晨学生到校，她要仔细观察每个学生的气色，观察他们的精神状态、举止行为。谁个乳牙动了，谁个情绪异常，谁个穿戴不整洁……她都能及时掌握，给予关心、帮助。有天早晨，有个本来很活跃的男孩，一到教室却不声不响趴在桌上，斯霞走过去一摸，正在发烧。她就把孩子带到办公室让他休息。斯霞是附小有名的“牙科医生”：一二年级学生正是换乳牙的时候，只要她发现孩子舌头舔动，就知道准有牙动了，就把孩子找到办公室，一边洗手擦碘酒，一边问孩子：“你张开嘴给老师看看，哪个牙动了？没关系，不要怕……”话声未绝，她就把动的牙拔了下来。

孩子身上的问题，无论是她自己发现的，还是家长、小伙伴反映的，她都非常重视，分析研究，及时解决。有的学生，作业有头无尾，马虎草率，斯霞发现后，即使是万家灯火的晚上，她也立即赶去，要求学生重新做好。她深知作业上反映出来的毛病不仅影响当前的学习，而且影响到以后学生的立身行事。老师的严格要求、热情关怀，引起了学生的重视和警惕，促使他们迅速改正了缺点。

对于儿童中不珍惜劳动成果，不爱护物品，不注意公共卫生，不善于调节自己的身心等，她都随时指点，积极引导。有的学生课间埋头做教师布置的作业而没有出去玩，斯霞就要研究和分析原因：是布置的作业量重了？是学生匆匆做完作业另有“打算”？还是学生不会合理调节身心？她总是动员和带领学生课间出去玩玩。教学电影中有个斯霞和学生跳舞的镜头，也许你以为是拍电影特地导演出来的吧！不。那是在课外活动上，斯霞和学生都在操场上。学生说：“老师，您也来跳吧！”斯霞就和他们跳那个“找呀找”的邀请舞。别看斯霞老师年纪大，可小学生跳的一些简单舞蹈，她都能跳。能全面关心学生的人，她自己也必然是全面发展的。

教得生动活泼 学得轻松愉快

学生负担要合理，小学生要学得轻松愉快。这是斯霞一贯的主张。面对片面追求升学率的错误做法，斯霞一再呼吁：减轻小学生负担！全面贯彻教育方针！今年四月，全国六届三次人代会期间，《人民日报》记者采访她时，斯霞又一次建议：减轻小学生负担。对于关系到一代人的健康成长问题，斯霞为之不遗余力地呼吁解决。

她自己又是怎样做的呢？

她的宗旨是，使学生学的知识当堂巩固，又不至于加重负担。这个负担就要加在教师自己身上。教师要肯下功夫钻研教材，要舍得把全部心血倾注在学生身上。有不少青年教师以为一个教了多少年书的老教师，用不着再花力气去备课了。其实不然。斯霞每一次上课都要花很多精力来备课。有时为了解释一个词语，讲清一个问题，她走路也想，吃饭也想，睡觉也想。想什么？想怎么教，才能教得生动活泼，怎么教，学生才能学得轻松愉快。孩子有孩子的特点。讲深了，他听不懂；讲快了，他来不及听；讲抽象了，他没兴趣，没兴趣就坐不住。孩子活泼好动，注意力不易集中，集中了也不能持久。要使学生迅速地掌握知识，在课堂上要创造一种既生动活泼又严肃认真的学习空气，调动起学生学习的主动性积极性。斯霞善于根据儿童的年龄特征，从实际出发，恰到好处地运用多种手段，如实物、模型、演示实验、幻灯等以及教学语言的通俗、生动、流利，并且尽量让学生动口、动手、动脑，以创造那样一种课堂气氛。她在教学电影《我们爱老师》中，对初入学儿童讲解“祖国”一词，由浅入深，循循善诱，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师：什么叫“祖国”？

生：祖国就是南京。

师：南京是我们祖国的一个城市，像北京、上海一样。大家再想想，什么叫“祖国”？

生：祖国就是一个国家的意思。

师：美国是一个国家，日本也是一个国家，我们能说美国、日本是我们的祖国吗？

生：不能！

师：那么什么叫祖国呢？谁能再说一说？

生：祖国就是我们自己的国家。

师：讲得对，祖国就是我们自己的国家。我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祖祖辈辈生长的这个国家叫祖国。

斯霞在备课时就估计到儿童不可能一下子理解“祖国”这一概念，便推测他们会怎样回答，根据回答，又怎么引导。因为附小常接待日本、美国等外国客人，便设计了有关的反问。比较难理解的概念，通过斯霞的精心设计，使儿童准确、清晰地掌握了，这是斯霞的教学艺术所在。

斯霞深知自己的工作对象是活泼泼的人，教师掌握学生的思想活动，不同于工人掌握机器，农民掌握土地。因此，教师要做好工作必须花大力气去研究教材，研究学生。舍此别无良法。这是斯霞同志能够在教育工作上获得成功的“秘诀”。

充分认识教学对象 大胆改革教学

教师要充分认识自己的工作对象，就必须接近儿童，观察儿童，关心儿童。课余，斯霞和孩子们一起跳，一起唱；节日庆祝活动，她和孩子们一样登台表演。郊游、野营、参观、访问……是孩子们喜爱的活动，她都精心组织。孩子们亲她，爱她，听她的话。她的丰富的教学经验就是从接近、观察、关心儿童中得到启示，通过教学实践的变革而提炼出来的，所以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教儿童识字，要每个字达到“四会”（读、讲、写、用）才算符合要求。早在五十年代，斯霞就发现，要求低年级儿童每个字都“四会”，把孩子搞得很苦，不切合实际。她大胆修改了教学要求：笔画多、结构复杂的字不要求一下子会默写；字（词）义难理解的不要求一下子会用，她提出了“‘四会’分步走”的观点。而人民教育出版社小语室到1978年才正式确定“两类字”的教学问题。

她很早就注意到儿童说话语句不完整、用词不当、噜苏不简洁、态度不大方等通病，便在语文教学中加强了说话训练，有效地提高了儿童的口头表达能力。

她发现，说话能力强的孩子，写起来也流畅；会说和会写之间有着自然的联系；识了字就要运用，经常的及时的运用是最好的复习巩固。她便指导一年级儿童写请假条、写日记、写信、写短文。她从来不采用机械抄写字词的枯燥乏味的做法。这样做了，她的语文教学水平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境界，并且使她所承担的全国第一轮五年制学制改革试验任务高质量地完成了。1960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了斯霞的一本小册子，书名就叫“迅速培养小学一年级学生读写能力的经验”。今天读来，这些经验仍然具有指导意义。

作风民主  教学相长

课堂教学是教与学的交流，思维活动的交流，情感意识的交流。凡是能主动掌握交流权的，就会成为出色的教育家。拿今天流行的话说，谁善于掌握信息反馈，谁就获得主动。

斯霞在课堂上能时时注意到学生情绪、表现的细微变化。有一次，她讲课讲得得意了，随手把衣袖一卷，就看到一个学生在指给同座看。她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影响了学生的注意、情绪，马上放下了袖子。又有一次，教室里安静极了，孩子们都坐得很端正，规规矩矩挺认真的样子，可斯霞发现，有个孩子目光呆视窗外，原来他的思想开了小差，在“研究”窗外风吹树枝动呢！她不经意地走到他身边，碰了碰他的手臂，使他的注意力回到学习上来。

教师要能及时得到信息反馈，就要有民主作风。斯霞很重视听取别人意见，吸取其合理的，用以改进自己的工作。

在课堂上，她听取学生的意见。有一次，她讲课讲得热了，拿手中的书摇起来。有个学生举手说：“老师，您不是说不可以把书当扇子扇吗？”斯霞立即接受了他的意见，承认了错误，说：“对，刚才我忘了，我不应该那么做。”她鼓励学生给她提意见。一个字音读不准，一个笔画写歪了，学生都会善意地提出来。教师身教言传，也培养了学生的民主作风。我们在斯霞的教学电影中不是看到这样的镜头吗：一个孩子上黑板写了字，接着说：“请同学们提意见。”“还有哪个同学要提意见？”这是多么生动的写照！

经常的和家长联系，征求家长对自己工作的意见，是斯霞获取信息反馈改进工作的又一重要渠道。有一年暑假，斯霞在家庭访问中征集到两条意见，一是“老师喜欢女同学”，一是“老师总不请××发言。举手了，也不请他”。斯霞仔细检点了自己的教育教学情况。女孩子比较听话，守纪律，课外又喜欢跟老师叨咕；男孩子一下课就去玩，平时这样那样的毛病也多些，老师对他们批评多一点，造成一种印象：老师喜欢女孩子。有些孩子胆子小，发言不太积极，一次举手老师没请他，下次就不举手了。这些就是自己平时不注意造成的。经过分析，斯霞就注意改进自己的工作。

科学家，有一种醉心于科学研究而废寝忘食的精神与毅力；艺术家，可以沉浸于艺术创造的冥思遐想之中而达到忘我的境地。我们的教育工作，既是科学，又是艺术，愿我们的教师像科学家艺术家那样，像斯霞同志那样，一往情深、义无反顾地献身于小学教育事业，努力使自己成为小学教育的专家！

（原载《江苏教育·小学版》1986年第7～8期）